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關於部落格
文章明心,照片見性,這裡討論人文、攝影、人生哲學(留言需登入才可觀看,無意登錄者請留下聯絡方式。與學術及私人友誼無關者,恕刪。)
  • 626140

    累積人氣

  • 53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史記.刺客列傳》導讀

曹沫這人,一開始給人的印象不出色,「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好像他是猛男,正好莊公喜歡猛男,才造就這麼一對不需要大腦的君臣;可是用心下看,你會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曹沫與齊交戰,三戰三敗,魯莊公卻不改對曹沫的信任,可見魯莊公確有知人之處(當然最大的敗因是齊強魯弱,著實非戰之罪)」。儘管沒有顯赫的戰功,但曹沫在挾持齊桓公收復魯國失地後的表現——「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不囂張、不驕傲、不邀功、不怕對方背後放冷箭,一切平常,可以看出他真正的武者風骨,絕對不是徒有「勇力」的一介武夫罷了。 當然本篇還有一個重要人物——管仲,齊桓公身為霸業之君,戰勝之國,當眾受此侮辱威脅,豈能放曹沫甘休?管仲卻在此時充分展現自己的政治智慧:「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要當天下霸主,就要有霸主的雄心氣度,寧可受一時之辱,絕不失信於天下;化難堪之外交衝突為齊國雄厚之政治資產,使天下盡知桓公之度量,齊國之公信;太史公讚美管仲「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誠非浪得虛名也! 2.專諸 專諸是刺客列傳中,第一位陣亡的刺客,這篇的意義,在正式凸顯了刺客的價值觀——「身許」——我沒什麼回報你,我的唯一專長是武功,我的僅存財產是爛命一條,要回報,就還命吧! 就這樣,專諸把匕首藏在魚腹中,偽裝成侍者,在宴會中殺了吳王僚,而他自己,也隨之被吳王僚的侍衛刺所殺;有時候我會想一個問題——失卻匕首的專諸,是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排山倒海,報復而來的劍? 3.豫讓 豫讓是刺客列傳中,最倒楣的一位,連續兩次行刺失敗,似乎只能怨嘆他的對手第六感太強,第一次躲在廁所裡行刺,趙襄子如廁時居然「心動」,當場被捕;第二次為了改頭換面,吞炭塗漆,毀音毀容,把自己搞成連老婆都認不出來的不成人形,躲在橋下埋伏,沒想到趙襄子的坐騎竟然莫名受驚,再次被抓了出來;這一次,趙襄子無法再法外開恩,豫讓也不打算活下去,於是向趙襄子要了一件衣服,砍了這件衣服算是象徵性的報復,然後就自殺了。 豫讓這人,值得討論的事情有二:第一件是他的朋友曾經建議他假意投誠,等被重用後再行刺,但他拒絕了;第二件事是在效忠智伯之前,還有范氏與中行氏也用過他,智伯殺了范氏與中行氏,豫讓不為他們報仇,卻堅持為智伯報仇,這不顯得奇怪嗎? 豫讓的考量很簡單:「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你把我當一般人對待,我就用回報一般人的程度回報你;你把我當國士無雙之人禮遇,我就用國士當付出的性命回報你,這種價值觀,當然有盲點有問題(容我們下一篇載討論),但這是一種生命的態度:義無反顧——報知遇之恩,是義;不願「懷二心以事其君」,也是義;雖然說,他展現「義」的行徑,可能根本是錯的。 4.聶政 聶政絕對夠格拿下刺客列傳中最多的第一名——其他刺客多少靠偽裝,就算沒毀容起碼也得扮使者,聶政連裝都沒裝就直接從大門「直入刺殺」;其他刺客都是靠見不得人的短劍突擊,兵器不是藏在魚肚理就是藏進地圖裡,聶政大剌剌的帶著長劍,躲都不躲跟守衛一較高下,殺入重圍;其他刺客有時連單一目標都搞不定,就算殺了對手最後不是自殺也會被殺,聶政不但殺了目標,連一旁的保鏢都一口氣宰了「數十人」;最後他連死法都跟人家不一樣,其他刺客大不了自刎或被殺,聶政死前自己剝下臉皮、挖出眼珠、切開肚腸、為了隱匿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毀屍毀容,如此凶悍的戰事,如此壯烈的死亡,刺客列傳中,再無人能出其右。 聶政當年不願赴約,是為不想牽連老母,聶政自己毀容毀屍,是為不想牽連姊姊;可是他錯估了他姊姊——原來他的姊姊同他一般剛烈,當她聽聞韓國鬧出刺殺事件,立刻聯想到是自己弟弟幹的;她不願意自己的弟弟壯烈死後竟成無名之屍,於是奔赴韓國,死在弟弟身邊;聶政要是早知自己的姊姊性格如此激烈,恐怕寧可一輩子躲在市場裡當屠夫,也不會答應嚴仲子的要求吧? 5.荊軻 荊軻是刺客列傳的最後一位人物,他的經歷,和曹沫極端相反——目的沒有達成、自己失敗被殺、主子因此亡命、朋友為他報仇,終於只是賠上自己性命。孫子兵法說:「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荊軻刺秦王」就是一場「敗兵先戰而求勝」,先天已立於不勝之地,打從開始就註定失敗的行動。 文章一開頭,太史公告訴我們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其實已經是個不祥的開端——請注意作者的用詞——是「『好』讀書擊劍」而不是「『善』讀書擊劍」,換句話說,雖然表面上亦俠亦文,但如此成名,恐是虛名,實際上不但讀書不精(衛元君不用)且武功也不算上乘(竟非秦王對手)。接著文章繼續告訴我們荊軻的兩件爭議性事件:第一件是與蓋聶論劍,結果蓋聶凶悍的目光直接逼走荊軻;第二件是與魯句踐賭博發生爭執,結果魯句踐大怒,荊軻默默離開,這兩件事暗示更多荊軻的秘密——第一,他的情緒控制非常穩定,面對侮辱可以不動聲色(因此秦舞陽穿梆的時候,荊軻得以完美掩飾,還放鬆了秦王與朝臣的戒備);第二、人格他的也屬上乘,所以面對人家的誤會、對方的惡顏,他選擇不為自己辯護;第三、他的武功真的有問題,蓋聶與魯句踐顯然完全不把他的能力放在眼裡(所以最後刺秦失敗,魯句踐一方面後悔自己誤判荊軻的人格,一方面感嘆:「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 沒出路、好讀書,但看樣子更好酒色的荊軻,就這樣沈寂數年,直到亟欲剷除秦王的燕太子丹出現,才改變了荊軻的命運——其實本來太子丹要找的人也不是他,而是田光;田光先抱怨自己賦閒久矣,不得重用;再抱怨自己年老力衰,不堪重任;接著推薦了一個人——靠著「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名」滿天下但「實」力不知如何的荊軻。這一段文字,有以下幾個重點:第一、太子丹絕非明智之君,先猜疑田光,後懷疑荊軻;不信任田光,使田光以死明志,不信任荊軻,使荊軻等不到理想的搭當,間接導致任務失敗,實為性格氣魄皆有所短的無能之主。第二、田光之死,反而映照出他是「荊軻刺秦」中真正的英雄人物。 怎麼說呢? 本來田光是可以不死的,他的死,有兩層用意:第一個用意是殺自己滅口,因為他知道太子丹不信任自己,更知道整起事件洩密的嚴重性,所以他用自己的生命,保護整個計畫的機密。更偉大的意義是——田光之死,是死給荊軻看(「自殺以激荊卿」)!他才是「荊軻刺秦王」裡頭真正令人動容的角色,他用自己的生命,激勵這個縱情聲色,方向還在猶疑不定的年輕人:「死,並不可怕,前輩我,就先死給你看吧!」 用自己的生命,喚起別人的生命,恐怕只有真正熱愛生命的人,才做得到! 就這樣,刺秦計畫,已成定局,可是還缺一把短劍,一張門票。劍,是徐夫人的匕首,這短劍鑄造之初早已融入劇毒,只要觸及皮膚,立刻要命;門票,是秦國叛將樊於期的人頭,為了實現刺秦大計,樊將軍二話不說獻上了自己的生命,這場行動還沒開始,已經先賠上兩個自己人的性命。 接下來,就是「風蕭蕭兮易水寒」,悲壯的易水送行了,是說這段送行的前因,荒唐的成分,足以沖淡悲壯;田光死時「膝行流涕」、樊於期死時「伏屍而哭」的太子丹,面對荊軻之將死,不但「疑其悔改」還「乃複請曰(一再催促)」,不知是太子丹的催促過於頻繁,還是先前的虛偽終於被荊軻看破手腳,「荊軻怒,叱太子」,沒見著「士為知己者死」的相知相惜,卻是「就車而去,終已不顧」的負氣出走;這場先天立於不勝之地,敗軍先戰而後求勝的單程車票,就這樣展開了。 秦王殿上,發生什麼事? 圖窮匕現,荊軻掌握奇襲的優勢,大袖一揮,秦王躲過致命的一擊;一擊未中,驚慌的秦王不是不想拔劍自衛,奈何人慌劍長,寶劍出不了鞘;失措的群臣不是不想護主,奈何手無寸鐵,也出不了手;帶劍的武士不是不想上前,奈何依秦律,武士未奉命令不得上殿,奈何唯一有權發號施令的人正在逃命,沒時間下令!就這樣秦王繞著柱子沒命的跑,荊軻繞著柱子沒命的追,直到御醫情急投出的醫藥箱,決定了歷史的命運…… 醫藥箱直接命中荊軻,攻勢暫時受挫,左右齊聲高呼:「王負劍!」秦王終於順利拔出長劍,當場重創荊軻;受創的荊軻無力再戰,孤注一擲的射出匕首,這把「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的絕代兵器…… 「不中!中銅柱!」 殘酷的五個字,蓋棺論定了荊軻武藝的程度。 荊軻死了,太子丹被秦軍追殺一陣,也死了,六國終究滅了;荊軻生前的好友,剩下高漸離一人;秦皇欣賞高漸離的音樂天賦,弄瞎他的雙眼,聽他演奏;高漸離在秦琴中加進鉛塊,伺機擊殺秦王,終究失敗,成了為刺秦喪命的最後一條亡魂……。 故事,還沒結束;從此以後,秦皇不再信任六國遺民;慢慢的他發現,不只「外人」不能信任,連母親也不能信任;不止母親不能信任,一路扶他走上王位的「仲父」也不能信任。此後的秦皇,自己把自己困在「被刺」與「求生」的無限循環中,他終於得到最大的天下,但他面對的,是人間最大的恐懼! 或許荊軻其實成就了一件事——他嚴重加深了秦皇的恐懼,以不信任為基礎構成的高壓統治,反而成為秦朝瓦解的最大敗因,從這個角度看,荊軻刺秦王,或許不是一無是處。 ========================================================================= 「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史記.刺客列傳》討論 司馬遷為〈刺客列傳〉作了如下評論:「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上完這一課,這是最後一個討論的重點。 我先問你們,你們同不同意這段話? 我再問你們,這些刺客,他們口口聲聲的「知己」,到底知不知道他們?他們效忠的,到底是個人恩怨?還是群眾利益?他們誅除的,究竟是大亂天下的暴君?還是其實你也不知道? 以下問題,你們仔細想一下:專諸殺吳王僚,請問吳王僚幹了什麼壞事?不過就是吳國的宮廷鬥爭罷了;豫讓殺趙襄子,可是趙襄子分明遠比智伯賢能;聶政殺韓相俠累,可是俠累果真罪大惡極嗎?還是根本只是嚴仲子的私人恩怨?還有荊軻殺秦王政,真的有人以為幹掉秦始皇,六國就不會被併吞嗎?好,現在我們再繼續往下問,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多麼悲壯豪邁的理由!問題是公子光懂專諸嗎?智伯懂豫讓嗎?嚴仲子懂聶政嗎?太子丹懂荊軻嗎? 公子光養士,就是為了奪權;豫讓「國士之禮」的冠冕堂皇,掩飾了智伯本為暴君的事實;嚴仲子都直接送黃金到家門口了,就是收錢買命,談什麼知交?太子丹要是真的懂荊軻,就不該懷疑荊軻無心刺秦,間接導致任務失敗!我們可以說,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其實不過是寂寞的人渴求受用的一句藉口,這句話恰當的翻譯,應該是:「只要有人願意發掘我的才能,我就為他付出一切!只要有人願意用我,我就性命相許!我管他懂不懂我,我管他追求的是公義還是私利!只要有人知道我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我就為他付出一切!」 所以「士為知己者死」的背後,是寂寞、是蒼茫、是失業、是不得志;多年練武,當然是為了一朝受用;你想想看,難道曹沫會去夜店當牛郎嗎?難道專諸會在大街上賣藝嗎?難道豫讓可以忍受「沒路用」的生活嗎?以聶政的能力,難道會甘願一輩子藏在市場躲通緝,過著殺狗當屠夫的生活?以荊軻的抱負,難道會甘心躲在市場裡,整天飲酒唱歌,醉生夢死,了度餘生? 無能也就算了,有能力的人,最怕「沒人知道我有翻天覆地的能力」;可別以為只有這些刺客才有這種毛病,其實任何一個曾經「待業」過的人都能充分理解那一種心情…… 所以對刺客來說,所謂「知己」,不用想太多,根本不需要「瞭解我這個人」,只要「瞭解我有什麼能力」就可以了!好,刺客的能力,不就是殺人嗎?刺客所能付出的,不就是一條命嗎?所以刺客跟他們的雇主之間,真的有什麼惺惺相惜,肝膽相照嗎?看著公子光噁心巴拉說:「光之身,即子之身」、嚴仲子提著百鎰黃金上市場找殺手,還有太子丹慌慌張張的把荊軻送出國,所謂「知己」的真相是什麼,不就一目了然了嗎? 有沒有發現,有時候,能力越強的人,其實越好騙? 現在我們回頭看司馬遷的評論,既然「知己」的真相如此不堪,難道司馬遷的評論,錯了嗎? 不,司馬遷這句「其義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皎)然,不欺其志」,一句話,提升了五個人的生命。 怎麼說呢? 少了這句話,所謂的俠客,不過是「以武犯禁」的殺手罷了;要知道「士為知己者死」其實不難,只要一時衝動;「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阸困!」 也不算可貴,因為言信行果的「對象」可能根本是錯的。既然「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已是孔子的定論,太史公要怎麼為這群「言信行果」的亡命之徒,重開新局? 「大師」就是可以在「定論」的威脅下,逆勢上揚的人;以「刺客」這篇文章為例,今天無論作者如何強調他們的信義,「硜硜然小人哉」的陰影,永遠揮之不去、愚忠、私劍、私仇的質疑,也必將不絕於耳。真要的為他們出聲,又不可能推翻聖人的金律,最好的辦法,就是從金律也無法否定的觀點點切入——「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八個字,巧妙的一招破解了「小人、愚忠、以武犯禁」的套——原來刺客真正可貴之處,既不在死義,不在功成、更不在重然諾;刺客真正可貴之處,在自己的本心善良,動機純正!原來就一個看盡盛衰成敗的歷史家來說,世事無論或成或不成,早已不放在心上;唯一能放在心上的,是過眼雲煙之外,一點人性的光輝、永恆的價值……. 人存的價值,可以照明歷史的黑暗,而俠客的精彩,就在那一點人性的光輝——原來沒有一件事比動機單純重要(立意較然),原來沒有一件事比堅持自己的信念偉大(不欺其志),要知道面對生死抉擇,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在生死關頭前猶豫、畏縮、不敢出聲,沒人怪得了你;可是明明可以不死而選擇死,明明可以逃卻不選擇逃,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卻選擇「壯士一去兮不復返」;這已經不是是非成敗的問題,而是個人人格的問題! 如果人生終歸死亡,你要選擇關心自己的死生存亡?還是回過頭來,關心自己的人格? 「士為知己者死」本身,沒什麼了不起,但加上司馬遷這八個字加持,你會發現,就算你能否定他們的作為,也無法否定他們的心意;而和他們為自己心意所做的堅持相較,世俗成敗、雷同毀譽,一點都不算什麼! PS. 太史公不少價值觀,例如為何他如此高規格看待刺客、遊俠而為之立傳,其實都可以回溯至李陵案,由李陵與司馬遷冤案的經歷倒推回來,不難發先為什「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阸困」在司馬遷眼中,有如此重大的份量!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