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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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假的,所以你的善意,也是假的!莊子徐無鬼

徐無鬼,方外高人,有一天他去見魏武侯,魏武侯先前大概屢次召喚徐無鬼不到,總覺得有點氣惱,這次見到徐無鬼,以為大師肯定是窮怕了回頭來投靠自己,非得酸他一下不可,就說:「徐兄一定累壞了吧?躲在山林裡,吃不好穿不暖,現在知道辛苦囉?總算肯跟我見面了!」徐無鬼的回答很有骨氣:「是我來慰問你才對!你有什麼資格慰問我?你追求的慾望這麼多,每一次追求,卻都把你自己累得一塌糊塗;可是每次你想戒掉那些嗜欲,卻又讓你覺得很無聊透頂!我是來救你的,你又有什麼能救我呢?」
 
魏武侯聽了悵然若失,就和徐無鬼侯聊起天,聊天的內容不外乎聊馬和聊狗(其實這段聊天還滿有重點的,不過現在先跳過),聊後魏武侯「大悅而笑」,他的寵臣女商覺得很奇怪,就問徐無鬼:「為何就只有你有辦法讓我家主公笑呢?我和我家主公講的話,可是專業級的!橫者可以講儒家的詩書禮樂,縱著可以講兵法謀略,主公大有功績的門客不計其數,從未見有誰能讓主公開懷笑過,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如此開心呢?」
 
「不過就跟他聊狗聊馬而已,也沒什麼了不起。」
「就這樣嗎?」


「就這樣!這樣說吧,你見過流亡在外的流浪者嗎?出國幾天,遇到認識的人,就很開心;出國一個月,聽到有人在講自己國家的事,就興奮起來;要是去遠的要命的荒山野嶺一整年,只要看到是個『人』,就開心極了!離開人的世界越久,會越想念本來熟悉的世界,不就是這樣而已嗎?要是這人身處空曠的原野,跟著野生動物的足跡,在草叢裡跌跌撞撞的求生存,這時只要聽到人類的腳步聲接近,就開心透頂了!所以為何你家主公跟我聊天這麼開心呢?因為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人用真心真情跟他說真話了啊!

 
 
故事進行到這邊(其實還有下半場),這故事在說什麼?

  1. 上位者永遠覺得自己很厲害,自己是被別人需要的,自己是別人的資源提供者,「Without Me,You are nothing!」所以當徐無鬼見魏武侯時,明明徐無鬼什麼都還沒說,魏武侯卻直接認定徐無鬼是來求救的。
  2. 不過在徐無鬼看來,需要被救的,是魏武侯你!因為你不開心(不開心的人才需要被救,開心的人,救什麼啊?)
  3. 魏武侯其實過得不開心,但他並無法察覺自己的不開心,他活在自己的虛擬人格裡面,催眠自己說權勢、地位、成就、聲名可以讓他更開心。有上司如此,他的屬下會跟他說的話,自然不離開權勢、地位、成就、聲名。
  4. 但一個人「發自內心」到底開心不開心?自己的原始人格其實還是知道的,只是這原始人格通常被虛擬人格徹底壓制,通常只有在夢中才會短暫復活,所以見在到徐無鬼之前,魏武侯一直「以為自己很開心」,但見到徐無鬼之後,他才「真心的感到開心」。這便是女商完全無法理解之處:「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
  5. 徐無鬼確實沒說什麼,他只是和魏武侯說了「人話」,反過來說,先前魏武侯的生涯裡,沒人對他說「人話」,無論是魏武侯或他的部下,他們說的,都不是「真心話」,只是「角色扮演中需要的台詞」。在這樣的對話中,魏武侯不是「人」,他只是個「角色」;他的屬下們也都不是人,他們也都是「角色」;他們只是一群「在舞台上比手劃腳的拙劣伶人」,大家說的都只是場面話、客套話、自己都未必相信的鬼話、還有陷人入彀的話術!可是謊話聽久了,終究會麻痺的……
  6. 所以徐無鬼的話為何感人?明明徐無鬼其實也沒說什麼。
 
徐無鬼之所以感人,因為他說了人話,喚醒魏武侯被壓抑的本我,喚醒他真正的感情,讓他想起「真正的自己」。徐無鬼對女商說的那段話,恰是在說明真實自我被虛擬人格取代的「流亡」過程,魏武侯哪是什麼「貴族」?他根本就是被假話、空話、鬼話、謊話放逐到荒島上的寂寞人嘛!如同沙翁哈姆雷特的對白:
 
「我的姪兒哈姆雷特的飲食起居都好嗎?」
「很好,真的!吃的是蜥蜴的糖食;我吃的是空氣,被空話塞飽了。況且,一個身為王子的人,被一塊海綿來盤問,又能答出甚麼話呢?」
 
所以,你有什麼資格安慰「我」呢?你這塊海綿!
 
原文:莊子徐無鬼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黝耆欲,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你是假的,所以你的善意,也是假的!莊子徐無鬼(下)
 
上回講到徐無鬼與魏武侯的對話,魏武侯自以為可以安慰徐無鬼,結果被徐無鬼反虧「是你太久沒和人類說話」;其實兩人對話還有下半場,在下半場對話中,魏武侯為了展現對賢者的尊重,打算以「欲愛民而為義偃兵」為政策討好徐無鬼,不過這回又被打槍了,可是「為了愛民不打仗」,不是好政策嗎?
 
徐無鬼是直指核心的人,問題不是愛民不愛民,打仗不打仗;問題在你這領導者是假的,所以你的政策,也是假的。徐無鬼的答覆白話文大致如下:「你的愛民,其實只會害民;你說你不想打仗,但最後一定會打仗!如果你的眼界只有這樣,那最後事情的發展,一定會和我說的一樣!因為所有的好東西本身都有變壞的可能,何況你所謂的『仁義』,其實更趨近『虛偽』!你為了模仿『仁義』,必定會強迫別人符合你的仁義,而一旦做出成績,你也必然會以此自誇,但為了繼續維持你的成就,你必定努力會保住造假的成果,結果反而因此得罪更多人,所以最後糾紛還是會發生,戰爭也因此依然無可避免。一旦戰爭發生,到底有誰能說自己是正確的?所謂的正義,又在哪裡呢?」
 

徐無鬼不是反戰,是反假。他看出魏武侯其實不是真想反戰,他只是想營造出自己的「仁義」形像,既然是形像塑造,那就是造假;既然是造假,一旦假象無法維持,必然也只有翻臉反噬而已。翻臉反噬就是戰爭,所以徐無鬼直接指責魏武侯:「愛民,害民之始也--你這種人「愛別人」就是「害別人」,問題不在「愛別人有什麼不對?」問題在「你自己心術不正,到時候必然也是因為心術不正害死人!」所以徐無鬼後面繼續說了四個原則:
 

 「無藏逆於德,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 --其中「巧」、「謀」、「戰」都蘊含同一個概念,就是「智巧(耍小聰明小心機)」,雖然在兵法家與謀略家的眼裡,智巧是好的;但在道家(與儒家)的眼裡,智巧卻大有問題,因為智巧本身畢竟是造作,除非智巧符合自然(或符合道德,但智巧的基本概念就是違逆自然)。徐無鬼顯然得出魏武侯就是耍聰明,還在「取巧」,還在「善謀」,卻掩飾不了內心就是想一「戰」的基本心態。那麼剛跳過去的「無藏逆於德」是什麼意思呢?
 
這句話,就是直接說魏武侯虛偽,
「藏逆於德」的意思,就是「你想表現出仁義道德的樣子,可是你心理其實根本不認同仁義道德(這就是所謂「逆」),說到底,你就是個虛偽的人!最後徐無鬼建議魏武侯:「脩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直翻過來的意思是:「(你不用假了),你就好好正心誠意別管這回事吧!你也別想做什麼好事了!你越想做好事,你的人民死越多!還談什麼『偃兵』啊?」如果真要超譯的話,這段話真正隱藏的意思是:
 
騙鬼!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誠實的傢伙,說什麼都沒用!你什麼事都別做就是天地間最好一件事,拜託別想做什麼「好事」!你的人民都快死光了,你再說你要做好事,大家都甭混了!
 
不過講到最後,徐無鬼畢竟是個故事;那麼現實世界裡有沒有人真的這麼幹過呢?答案是有的,有位叫汲黯的西漢大臣,曾經直接嗆漢武帝:「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其實漢武帝和魏武侯想的是同件事,汲黯與徐無鬼講的也是同一件事,重點都在直接指責當今皇上:「明明就是貪心鬼,裝什麼道德?」
 
那麼汲黯的下場好嗎?
 
汲黯的下場還不錯,人人都怕的漢武帝,偏偏就是怕汲黯一個;漢武帝和軍事首腦開會時,可以一邊蹲碼統一邊和國防部長講話;一聽到汲黯來了,趕快逃到幕後先「正衣冠」再出來見汲先生……
 

漢武帝就怕汲黯,即使經常恨他頂撞,最後還是不得不說:「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所以一個國家裡,可以沒有幾個讓皇上「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的硬骨頭嗎?
 
漢武帝事業可以做得比魏武侯大,和真實世界裡,他有個可比徐無鬼的汲黯先生,有點關係吧!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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