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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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八極與支離疏

「窮八極」一詞,出自莊子,《莊子·列禦寇》說:「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皆過人也,因以是窮。」所謂「八極」是哪八極呢?「美、髯、長、大、壯、麗、勇、敢」是謂八極,想想看一個男人姿態美、鬍鬚毛髮亮麗、身材高大、肌肉壯碩、容貌姣好、個性勇猛,是不是不管哪個年代,一定都很吃得開?不過莊子依據他觀察所得的結論,後果卻正好相反,「八者皆過人也,因以是窮」--一個帥哥要是條件好到這地步,就完蛋了!因為……
 
因為人,是禁不住慣的!
振保倚著闌乾笑道:「你不喜歡美男子?」嬌蕊道:「男人美不得,男人比女人還要禁不起慣。」事情永遠在圓滿時走下坡,成功者總在權勢的最高點開始腐壞,一個人要是外在條件這麼好,有幾個人能把持助得住,不把自己敗完?
 
學生問孔子:「
羿會射箭,奡善於水戰,兩人都是武林高手,卻都不得好死,為何呢?」孔子不答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為何不回答?因為這位同學自己就找到答案了,后羿君臣先天條件這麼好,問題是,他們固然天資好,又有能力守德嗎?
 
「德有八極」,乍看之下是好事,但「德」必需「修」,透過修行把「好」內化到自家生命,是謂「德充於內」,
「德充於內」者「符應於外」,原本光芒耀眼的「德」內斂含藏,對他人才會形成人格感召,人我相處,才能「勝物而不傷」,否則自己的優點(德)反倒成為他人的壓力,最後不是自己揮霍殆盡,就是將他人得罪光光,勝物而傷己傷人,如何可能與物為春?
 
所以德有八極,不止莊子視為窮,孔子也要學生引以為戒,無論如何「八極」之德只是先天好命,但若德不修,學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德有八極也終究要「八極而窮」。說到底,所謂幸福快樂畢竟是修練來的,光靠先天條件好,終究守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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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醜廢人支離疏
 
上篇分析了霹靂布袋戲人物「窮八極」,本篇來分析「支離疏」好了,支離疏和窮八極一樣,名字都來自《莊子》,那麼這名字,又有什麼意義?
 
通常我們講「支離」,後面就會接「破碎」,比方說車子撞得支離破碎,飛機摔得支離破碎,文章寫得支離破碎,這詞不管是古代或現代,總之就是「系統/整全」的反義詞。「六醜廢人支離疏」人物設定完全符合原文義理,也是個奇醜無比之人,雖然他的本尊一點都不醜,他的本尊是脫俗仙子談無欲--這名字完全就是個修道人,不管真實本尊,都符合道家人物形像。
 
那麼莊子本人,到底想把什麼給「支離破碎」呢?
 
答案是「道德」,道家覺得道德太傷人,但世界上也不可能沒有道德,最好把道德給「支離」,道德在若有似無間自我要求,道德在自生自化間放過他人,才是真道德;若有似無就是冥冥中似有定數,若是搞不清楚狀況逼著北一女學生讓座,那不是道德,那是虛偽。
 

道家討厭虛偽,自然討厭「虛偽的道德」(但不是討厭道德本身),在莊子看來,現在被稱做「道德」的玩意,其實不是道德,只是「貌似」道德,實際上用來限人入罪的造作;偏偏所有的「好」事,卻都有自我異化的可能,莊子怎麼形容道德自我異化的可怕呢?他說「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意思是道德其實比十顆太陽掛在天上還可怕,多了那九顆太陽,大家都恨不得把它們給射下來,可是吃人的道德,不是比太陽還熱嗎?」
 
「德近乎日」是莊子對道德的形容,太陽再大,總還有陰影可以躲;可是人在人間,難道有地方可以躲道德嗎?
 
莊子覺得,道德根本比10顆太陽還可怕,但天底下畢竟不能沒太陽,只是太陽1顆就夠了;同理天底下也不可能沒道德,但該拿道德怎麼辦?莊子說要「支離其德」,什麼叫「支離其德」啊?就是「忘了那個叫道德」,比方說……
 
為什麼你覺得該讓座?
為什麼你覺得「她應該」讓座?
為什麼你覺得「應該」?這個「應該」是誰說的?
為什麼你覺得你比那個「沒教養」的傢伙「好」?
為什麼你覺得你是對的?
為什麼你覺得自己可以代表公理正義法律?
憑什麼你覺得「對」?
 
莊子始終很懷疑「對」是哪來的?究竟是自我的認知?還是社會的壓力?是莫名其妙的認同?或是自己不滿的的投射?有沒有可能「你對」但「他也沒錯」?有沒有可能在更高的位置看來,A和-A其實只是一個銅板的兩個觀點,但大家卻為了自己看到的那一面(和自己沒看到的另一面)戰翻天?
 
莊子覺得,「德」太可怕了,10顆太陽可以燒焦天地萬物,但被人為造作場做出來的道德,絕對比天上的太陽還讓人逃無可逃。所以如果不想對他人構成傷害,最好的方法是「忘了自己有道德」,如果不想被別人造成傷害,最好的方法,是「知道別人的道德」--知道別人的遊戲規則,叫「知人之所為」,可以讓你「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苟全性命於亂世;至於忘了自己的道德,「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別人和你,才能與物為春。
 
然後,那個「
才全,德不形」的狀態,才是真道德;道德一旦「成形」,又開始自我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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