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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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他們是革命英雄還是叛亂犯?

會開到這邊,聰明如漢景帝者,知道不能再討論下去了,立刻發言中斷對話:「關於這個議題,就算身為高級知識份子而不知道,也不算個笨蛋!」從此以後,寒蟬效應形成,朝中再沒人敢再談這問題了。那麼,這問題為何不能再談下去?
 
會議主席漢景帝,是漢高祖的孫子;漢高祖劉邦和商湯、周武一樣,都是開國之君;尤其特別的是:劉邦本身的原身份就是個平民,他還不像商湯、周武一樣本身就有貴族身份,所以如果照黃生所說,商湯、周武是「弒君叛逆」,那麼劉邦豈止是「叛逆」而已?這根本就叫「顛覆」!問題是漢高祖不是大會主席漢景帝的爺爺嗎? 孫子繼承爺爺的家業,哪還敢公然指責阿公「叛亂」?更何況所謂「天子」就是叫「正統」,要是公開承認「當初我爺爺叛亂」,那當今皇帝不就成了「叛亂集團頭子」?所以無論如何,漢景帝絕不能承認阿公是個叛亂犯,因此政府官方說法,無論如何,大漢天下的天下可是「天意所歸,討逆暴秦」的合法政權啊!天意民意都在我這了,我家阿公高皇帝是「順天意,討無道」,哪裡「造反」啊?
 
其實大家的歷史敏感度如果夠高,會發現這則對話尷尬在哪邊:
 
首先,
一般刻板印象認為儒家一定是保皇派,當然這是錯的!在這次會議中,儒家學者轅固生,主張「皇帝可換,政權可轉,天意以民意唯依歸」。其次,一般刻板印象也認為道家一定都是反對黨,可是在這次會議中,代表黃老道的黃生卻根本是個保皇派,可見道家一旦與法家合流,「自由」的那部分就消失了,反倒成了主張權力集中的死硬派。所以與刻板印象完全相反的地方在於,透過這則對話,我們會發現在漢代初年……
 
先秦儒家主張政權可轉移,因為天意以民意為依歸,所以天命可轉,皇帝可以換人做!反過來說,原先主張小國寡民的道家居然成了保皇黨,從道法自然的無政府主義轉成了「君權獨大」的背書者。當然在這樣的對話中,最尷尬的角色,畢竟是漢景帝。漢景帝陷入兩難的局勢中:
他若挺黃生,他就是反對「政權天意可轉移」,但「政權天意若不可轉移」,則他阿公就是叛亂犯!反過來說他要是挺轅固生主張「政權天意可轉移」,則阿公就是對的;但他阿公若是對的,則別人的阿公也可以是對的!如此一來,他就必須接受「自家的天意也可以被轉移」,但他可是當今天下當家皇帝耶!他再傻也不會傻到願意承認「自家的天命是可以被轉移到『他者』手上」,所以無論如何,他似乎必須挺黃生。可是挺黃生等於「阿公革命是錯的」,挺轅固生等於承認「自己的命是可以接受被革的」,所以到底怎麼辦?最後漢景帝出了王牌狠招:
 
這問題以後禁止討論,列入會議記錄!最後大家會發現,
被政府收編的道家,就會變成保皇黨;同理後來被政府收編的儒家,也就變成保皇黨。所以其實不是儒家挺不挺統治者或道家挺不挺統治者的問題,問題在……
 
只要你被收編,其實哪家都一樣,都會挺起統治者。
 
如果你不想挺統治者,唯一的方案,是必須拒絕被收編;我們回頭看看高皇帝的成名史就知道,當初高皇帝提三尺劍打天下時,他是反抗者,他的眾兄弟兄,全部 都算「反對黨」。當高皇帝搞革命時,他收編了不少理論上也都是反對黨的道家人士,可是一旦新政權成立,高皇帝還談不談革命?他的道家兄弟還談不談「無 君」?然後當高皇帝在世時,儒家也算漢代初年老愛跟政府作對的反對黨,那麼這個「當年最大反對黨」又是在什麼時候被收編的呢?
 
話說回來,劉家天子畢竟厲害;革命階段看不起儒家的漢高帝在幹上皇帝後,發現「還真的不能不用反對黨」,於是開始一系列「尊重/籠絡/利誘/請反對黨出山」的措施;接下去景帝這句話,等於透過最大政治力否定反對黨的「天意轉移說」,等到漢武帝上任,大家應該都知道漢武帝的政策是什麼:

 
我正式接受你,就是我正式搞死你!漢武帝獨尊儒術,把儒家捧到最高點,儒家精神差不多就在這時候,死了。
 

結論是請千萬記住一件事,要消滅你的敵人,最好的方法,可能不是殺掉他……是給他一筆錢,給他一個位子,然後狠狠操死他!他到死,都還以為自己很重要!
 
很多台灣企業家不都這樣玩的嗎?

 
原文: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 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 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 「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 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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