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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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怎麼找簡史(先秦-唐代)

        最早還在部落的時代,這問題還不成問題,反正一個部落也就那麼點大,根本不會有什麼需 要「專業人物」才能處理的大事。人類再進步一點點,就是老大說了算跟老天說了算,老大的意見透過祭司問老天,老天沒意見就可以做。再等到人類文明進入到有 所謂「國家」了,一開始的方法也很簡單,老爸傳兒子,兒子傳孫子,國王的兒子當國王,祭司的兒子當祭司,武士的兒子當武士,工人的兒子當工人,農夫的兒子當農夫。當然隨著社會繼續發展國家持續擴大,很多領導人開始發現血統實在靠不住,有些天賦就是沒辦法遺傳,有些事情就是需要「專業人員」來處理。大概在春 秋戰國時代,很多國王已經開始往「家族以外」找人才,比方說大家可能聽說過百里奚在被秦穆公聘請前當過奴隸,晏嬰也提拔了他的車伕當大夫,這在當年可是天大地大的大事,因為這代表連掌門的都知道「自己家人靠不住,國家要強大,不能只從家人親戚找,要往『自家以外』找人才」。所以這時出現了一個分水嶺型的人 物,就是孔子。
 
        孔子在文明史上最偉大的意義,在他把 本來只有貴族能唸的書,只有貴族才配懂的專業知識,開放給平民當教材(
不用說孔子在當年當然是非法列印加非法下載還非法散佈,但要是沒有孔子代頭犯法,大 家不就繼續笨下去了嗎?)從孔子時代開始,「知識」不再是由貴族掌握,任何平民百姓繳了學費拜了師學了專業知識,就可以去跟貴族搶頭路!所以本來只有貴族能管理國家,到孔子以後,平民已經可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以前只有貴族能帶兵打仗,到了孔子以後,平民能當軍事家。可以說孔子打開了知識界的封印, 至於有腦袋的統治階層其實也很歡迎這趨勢,因為這代表「我這國王總算可以自己找人才,不用被那群平庸又礙手礙腳的親戚親家綁架了!
 
        於是戰國時代最紅的就是「布衣卿相」,當然那年頭還沒有所謂的考試或甄試,所以這些士要怎麼找工作呢?一來要有老師的推薦(比方說你老師是孔子、老子、或是鬼谷子),二來就是靠自己的口才到處去面試(最初名的人物就是蘇秦、張儀、跟李斯)。所以這時候的天才們不僅能力要天才,口才更是要天才!孔子就因為口才不夠,周遊列國吃了好幾次悶虧;韓非子更因為自己是口吃,所以天底下只有秦始皇願意欣賞他!總之自從「解除知識的封印」開始,「士」就開始嚴重侵蝕封建貴 族的勢力,不過他們得自己拋頭露面賣藝找頭路,問題是跟現代一樣,市場總是很容易飽和。所幸當年知識份子畢竟是珍貴寶物,所以很多國家願意花錢供人才吃住,比方說齊國有「稷下學派」讓天下各國的人才們來齊國接受齊國政府的「供養」;而當年很多有錢人除了跟我們現代有錢人一樣愛買名車愛包二奶過奢華生活 外,更是比現代富豪多了點「水準」,他們熱中「花錢養名士」,所以戰國時代最紅的大哥級人物就是「養士四公子」。我們可以說這個年代是知識份子的天年,就算你沒辦法跟孔子墨子老子莊子一樣拼到大師級,至少混個「某某公子門下士」,也是OK的。
 
        戰國時代最後被秦朝終結,秦朝統一天下等於宣布「貴族掌政」時代結束,以後國家機器基本上由「官僚體系」取代封建貴族,不過因為秦朝滅亡得太快,所以「大方向」歸大方向,中間貴族還會有許多次反撲。總之秦始皇一手興建的大王朝很快就被推翻了,接下去是腥風血雨的楚漢相爭;不過楚漢相爭雖然是腥風血雨的時代, 它卻可以說是個「天才的時代」;如果我們把楚漢以前的時代,統稱「貴族時代」的話。

 
 
        楚漢相爭時代,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天才的崛起」,在這「傳統秩序大崩解」的年代,那些欠缺身家背景人脈學經歷的天才,終於可以在最殘酷的生存競爭中,不 受文憑門第學經歷拘束,穎而出。楚漢時代一方面是「時代考驗天才,戰亂淘汰庸才」的大時代;另一方面也象徵「貴族與平民的最後一場大規模戰鬥」,
最後由平民組成的劉邦集團擊敗「最後的貴族」項羽集團,這場戰爭的結束象徵:平民人才終於可以靠著實力出頭天。
 
        可是儘管「技術官僚執政」已經開始實驗,但理想還需要用很長的時間去摸索與實踐;漢朝政府建立後,靠著人才打夏天下的漢高祖劉邦,立刻發出「求賢詔」徵求天 下賢良;不過大家也知道,打勝仗後總是得論功行賞的,至於論功行賞的對象,當然就是跟你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所以從漢高祖到漢武帝這六七十年的時間,所謂官僚集團的成員,依然是「當初跟皇帝老子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或「當初跟皇帝老子一起打天下的兄弟的兒孫」,套我們現代話來說,就是「官二代」或「官三代」。 到漢武帝時代,這問題非解決不可!所以漢武帝時代開始執行了人類史上初期像樣的學校與考試,當時最高學府叫「太學」,人才來原則是「舉孝廉」。光是看 「舉」這字就知道,這是最早的「推薦制」,再看「孝廉」兩個字也知道,「初期公務員」的考選標準,主要是「人格」;這就是最早的「公務員考試標準」,乍看 之下很完美,要當國家公務員的,不但要身家清白無前科,人格品行還要高尚到足以被鄉里肯定並且受地方官員願意推薦,而且專業能力其實還要考的,「舉孝廉」 還是要考專業知識(當年考經學與公文,簡單說是考你的識字能力跟基本常識)。所以這套標準已經有夠「現代化」,但所有台灣人一定知道「推甄」給現代台灣然 造成什麼困擾,再回頭想想「如果我們現代推甄都會堆出一堆問題,兩千年前的推甄怎麼可能沒問題?」
 
        漢代的政府官員基本上來自太學和孝廉,乍看之下學校制度與推薦制度終止了貴族政治;但現代台灣人一定知道「想被推就得有人推」,所以「舉孝廉」這套看來平等 的制度,最後一定會變成「自己人舉自己人」;別忘了有能力去「舉」別人者,本身必定也是權勢者;權勢者願意出面「推」的人,本身一定也是潛力股。何況被 「舉」上去以後,鯉躍龍門身價倍增,掌握知識權有掌握經濟權的人,日後未必「外舉不避仇」可是肯定會「內舉不避親」,而一家子書香門第出身總是比別人更容 易把持朝政與人脈;到最後不管是舉人的還是被舉的,其實逐步形成「門閥」;
我們可以說漢代政府政策終結了「貴族血統的政治影響力」,但養出了另一種「專業 人士壟斷的貴族政治」,其實貴族與門閥的差異,也不過就是「貴族有皇族血統,而門閥不需要有皇族血統」罷了。所以到漢朝結束進入魏晉三國甚至唐代,真正操作中國政治的黑手既不是皇帝也不是皇親國戚,而是那群「大家族」。實際上三國人物不都來自大家族嗎?魏蜀吳三國的大咖人物不背後不都有龐大的「家族企業」 嗎?包括諸葛亮跟他老婆,「背後」不都有龐大勢力嗎?
 
        所以從西漢東漢到唐代初年,所謂「人才」雖然不再由貴族血統壟斷,但基本上,還是由「大家族」壟斷。要終結「家族企業壟斷人才」的困局,就要拖到唐代了(在 唐代科舉前,其實還有一個「九品中正制」的選才標準,不過存在時間不長,而且反而造成門閥獨大,這一套制度,暫時就略過不提了)。

 
 
        「人才徵選發展史」是很有趣的歷程,孔子打開知識的封印後,春秋戰國到秦漢屬於「各憑本事」的時代,這期間人才甄選的標準還沒制度化;等到漢朝統一天下訂立制 度化的選人標準後,標準就是「由(品德+能力)決定你能否被推甄」,可見在這最早期的用人「制度」中,「道德」是要打分數的!不過一套制度施行幾百年後自 然漏洞百出,下一個對制度開槍的人,就是曹操。曹操提出更新版的用人原則,他要用「唯才是舉」,光看「唯才」這兩字,就知道是衝著前朝「考試綁道德」的漏規來著!當然曹操的想法其實也談不上什麼新意,因為漢高祖劉邦當年的成功之道,就是「用人唯才」,他才不管手下貪不貪污跟或者跟自己嫂嫂有沒有一腿,反正任務完成就升官!可是漢高祖的子孫們一旦得到天下,卻又開始考核起品德來了!所以我們可以發現一件事:
 
       
當一個領導者是梟雄而正巧秩序瓦解的時候,他會覺得品格不重要,有沒有本事完成任務才重要。但當一個領導者一統天下以後,他會突然開始覺得「品格要考核」。 所以劉邦與曹操在當梟雄時,業績決定一切,誰管你你品格不品格?但劉邦的兒子和曹操的兒子一旦登基成為國家領導人,你看品格要不要列入考試成績?
 
        打天下時代的劉邦用人唯才,拿下天下後,他卻不得不跟現實妥協,又實施了一段時間的封建制,所以他孫子的推甄制要納入個人品行當積分。梟雄時代的曹操一樣用 人唯才,可是等他兒子掌政後,反倒施行起「九品中正制」;其實「九品中正制」就是政府對財閥妥協,問題是曹魏政權一開始直正確發現「現階段不得不和大財團 妥協」。
可以說兩大梟雄的前進思想其實只限於「戰鬥前與戰鬥中」,一旦大事底定,梟雄最後還是得和財團配合。所以叫不動財團的劉備集團先掛了,搞不定財團 的孫吳集團也沒了,不過曹魏也沒撐多久,向財團妥協的結果還是活不下去。所以我們可以把那個最後導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九品中正法視為財團的最 後一次反撲。大家都受不了貴族了,大家也都受不了家族了,隋唐之際總算出現了更新式的選人標準,叫「科舉」。這一次,是真的從「中央」以國家級的高度,執行「統一命題測驗」了。

 
 
        從漢代到唐代,基本上大家已經知道,
原來祖先們就試過了「推甄」和「考試」,不過始終還沒玩過「中央統一命題測驗」的「全國賽」。就在唐代,一種全新的選才法終於出現了,那就是「科舉」;而且嚴格說來,科舉不是唐人發明的,唐代的前朝隋煬帝已經開始試驗這套制度(其實漢代軟體規章與硬體建設大體是秦代留下 的,唐代軟體規章與硬體建設也大抵是隋代留下的,但「後代」的幽是就是可以罵前朝「暴政」以證明自己是「仁政」,看吧,不管換多少朝代,這遊戲規則都一 樣)。總之科舉制度出現意味:選才標準由國家統一制定,只要你符合這個標準,你就是國家認定的人才,你就可以在朝為官,你就可以實踐政治理想,你就可以領 導國家走向,你就可以從三及貧戶翻身;而且理論上考試之前人人平等,以前的世襲制和門閥制,「技術上」算是走入歷史了,事情發展到這邊,我們大致可以說:
 

  1. 孔子終結貴族壟斷知識的局面,此後平民可以干政,貴族開始走下坡。
  2. 秦始皇開啟知識官僚管理國家的局面(「理論上」這時所謂封建貴族已經不成氣候了)。
  3. 劉邦開啟平民執政首例,新政府成員多來自民間的局面(不過因應時代所需,劉邦不得不把他的帝國暫時又帶回貴族時代)。
  4. 漢武帝開啟學校與推甄選才的局面(此後確定政府人才來自學校教育與推薦甄試,開始走向「選人標準客觀化」的道路)。
  5. (曹魏政權的「九品中正制」讓家族勢力短短重新抬頭了一段時間。)
  6. 隨唐時代考試決定誰是人才,這代表一種「客觀標準的建立」,就當時的標準而言,其實已經算革命。
 
        當然革命是漸進的,唐代的考試,後人也會發現很多問題。但老實說,我個人認為當文明發展到「大家同意『公平文鬥』搶機會,不流血又不出人命」以後,我們的「一般」社會,基本上就回不去那「靠天才/蠻力決勝負」的年代了。
 
        以上是用最精簡的方式說明唐代以前選拔人才的發展史,非常精簡,錯誤在所難免,至於唐代以後啊?有閒有命再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