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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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美之中見悲憫:謝三泰「走拍台灣」

同樣是攝影集,有些書刊,美則美矣,景中無人;有些題材,真則真矣,似少同情?還有些著作,善則善矣,為免失真。近年有道是:「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此說隱含之意,亦即觸目所見,無可觀者;然則此說為真乎?抑或僅為一時情緒之言?
       謝三泰「走拍台灣」,是在不美之中見悲憫,不善之中見溫情;何謂不美?何謂不美?車流壅塞、管線交錯、鐵窗人生、海岸肉粽,海報狂貼、皆可謂不美;何謂不善?陽宅陰宅雜處、地下水超抽、勞動階層貧困邊緣掙扎、工業污染商業炒作,皆可為之不善……然則淨從穢生,明從闇出,不美之中,豈無悲憫溫情?
 
    走拍台灣,沒有血淋淋的控訴,沒有沈重無奈的悲情,沒有「原來台灣也有媲美歐洲的景觀」,也沒有實在已經氾濫的老者與童顏。每一幅畫面呈現的是這島上兩種極端的並存,遊覽車上的聲光享受與隔壁卡車上赤膊沈睡的工人、兒童遊樂場與彷若違和的墓園、公車站牌與似乎不該共存的浪花、還有……計分板上,該有觀眾嗎?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是莊子齊物論通達包容的精神,如同紅樹林裡似乎不該有個洋娃娃,但若紅樹林中真的有個洋娃娃,這是醜?不美?不該?不道德?又或者如同我們觸目所及,這就是最能代表台灣最草根的精神:在矛盾中共生?
 
    這不是一本以「美」為出發點的攝影集,但每個對立之中,作者悲憫,讀者當有所感觸。

 
 
說圖:
 
「水表」(P74-75) 、「烏來溫泉」(P76-77):「管線多」,是台灣的特色,這景觀不「美」,但「數大便是」什麼?這兩幅照片,不算「數大便是美」,但「數大」畢竟是震驚、畢竟是驚悚;水管裡流的什麼?是「功能」;因為需求,所以「多」;為了滿足需求,所以「大」。那麼當功能完成了,需求滿足了,這一路留下的是什麼?
 
是機械美?還是機能醜?
 
下一代,也許沒有天然溫泉,因為都被「我們」抽走了。
 
「鳥籠社區」(P88-89):果茂社區其實在我故鄉附近,我路過此地無數次,從來不忍拿出相機拍攝過。這張照片讓我想起一則莊子關於「自得」的寓言,哲人懷疑「如果為了『得到』卻反而被其所困,那這樣還能算『自得』嗎?如果為了滿足『「想要」卻反而失去了『自己』,那麼被關在籠子裡的斑鳩與貓頭鷹,不也算是『優遊自在』嗎?」
 
我想我們和折人口中的斑鳩與貓頭鷹,大約只有一點不同:無論如何,野鳥不會主動把自己關入牢籠裡,但人會;甚至把這處牢籠,稱之為「家」!
 
「肉粽角」(P92-93)、「等待」(P96-97):這兩張照片可以視作一組對照,究竟海岸線,應該長怎樣?
 
沒有肉粽角的時代,「海」可能吞沒「路」,為何背海的男孩,目無懼色?有肉粽角的時代,人把海隔絕在外,其實「海」一樣可以吞沒路,但看不到海,會不會讓我們更怕海?
 
台灣四面環海,有趣的是,其實我們很怕海,我們怕海剝奪一切,所以我們築起高牆,試圖把海排除在外;但是當高牆逐起後,看不到海,是不是反而讓我們更怕海?
 
恐懼來自無知,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我們要選擇無知呢?
 
「屏東佳冬」(P70-71)、「管路奇景」(P72-73):兩張照片同被作者歸入「奇幻之島」,所謂「奇幻」,難道不是「這個畫面不合理」之意?
 
小小漁村,為何有這麼多電線桿?人口稀少,為何有這麼多水路管線?插滿電桿,原來不是自己用,抽乾了是帶累積的地下水,原來是為了一飽他人的口腹之慾。最後地陷了、環境毀了,「台灣經濟奇蹟」似乎就是在這樣矛盾的情境中成全的。
 
但究竟成全了誰?又毀了誰呢?
 
「湯圍溝」(P116-117):曾幾何時,「當地菜農、菜販,閒暇之餘輕鬆一下,袒裎相見的最佳處所」,如今卻是高級溫泉旅館林立,觀光客攻城掠地,溫泉水溫直直落。莫非往昔的單純,就算竭澤而漁之後,怕也終究無法恢復了?
 
湯圍溝是庶民的自在與自由,錢潮來了以後,車多了、物價貴了、倒是坦誠相見的自由,也被觀光客給淹沒了。
 
「遊樂場」(P146-147)、「安平公墓」(P148-149):華人社會中,人鬼殊途,陰宅陽宅,是要分清楚的;但如同這本作品集中諸多矛盾並存的畫面,墓仔埔緊鄰住宅區,墳頭旁兒童嬉鬧,我們究竟該用什麼眼光看待這件事?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若真有選擇餘地,誰願久居於此?於是孩童天真的眼神令人更決殘酷:他們上不知自己處於何等被剝削之情境,這是小確幸?又或者是黎明前、暗夜中的自我解嘲?
 
「升旗典禮」(P162-163):大多數人應該登不清楚其他國家人民,用什麼方式去認識自己國家?但清楚的是我們這代人認識國家的方式:每天早上固定流程的升旗、向國旗敬禮、獎懲公告、政令宣導、解散回教室或解散回家……
 
國家是什麼?國旗的意義?相信對多數人來說,只是個大略存在的概念;島內戲言「我不瞭解你的明白」、「你不清楚我的明白」,似乎最能說明國家認同窘態,或許自幼開始,升旗始終是場行禮如儀,卻只是「過場」的表演程序。
 
「熱情的迎賓舞」(P150-151):孩子的照片為總是很迷人?因為孩子就是他自己,他不委屈自己成為他人眼中的形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標籤的評價,他們還沒被「我想」屈就,還沒為「我要」疲於奔命,他們不清楚,也無須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像。孩子就是「我是」:他是他自己。這提醒了所有觀眾:「你還是不是你自己?」
 
「搶珠、搶拍」(P157-158):台灣攝影亂象之一,在脫序的攝影者身上。他們平日未必真心關懷特定主題,一旦聽聞某些畫面難得一見,卻又形影相隨,無孔不入。這些攝影者,人數可能比主題多,肆意放置腳架佔位淹沒主體,為了構圖乾淨砍伐老樹,人走後,甚至無自覺的留下大批垃圾,更別說為了一個鏡頭,入侵真正參與者的動線。
 
拍攝者畢竟是客,本應有所節制;被攝者才是主,需要被關注與尊重。攝影者豈能不尊重自己的拍攝主體?為了滿足幾張自己想拍的照片,亂入動線,反客為主,干擾活動,喧賓奪主,這是十足的「入侵」,哪裡還是攝影呢?
 
攝影行為中,攝影者往往不會意識到為求一張好圖,自己成為入侵者。這不但是對自己專業的不尊重,也是對被攝者的不尊重;如此就算得一好圖,意義何在?
 
攝影不該只用來滿足自身的衝動,不是每張照片都必需符合格式規矩的美感,或許適時放下相機,用「心」看世界,會比無禮的切入主體,還來得正當。
 
「布希鞋也流行」(P196-197):有時一張「好照片」,指的不是構圖精湛或情感動人,而是紀錄了一個前所未見,後所未聞,僅存在於某個特定時空的時代片段,比方說「布希鞋」。
 
這張照片,也許算不上「動人」,也不是所謂「絕景」,不過是一群人穿著一款後來迅速退了流行的鞋子,意義在哪裡?
 
意義在於,他提醒了我們:潮流起滅有多快?人類集體瘋狂,再集體遺忘的速度有多快?還有,一個左右世界的強國之首,被遺忘的速度,又有多快?
 
一個人物當紅時,各類事物,爭相比附;反之當一個人物被遺忘時,所有與他曾經同榮的事物,也跟著一併同朽。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有心人,當戒慎恐懼。
 
「羅斯福路海報」(P202-203):「我們那個時代」無論美好不美好,時過境遷後,總是美好的;時間沖淡悲情,喧囂反思純淨,舊時代當下無論多麼不盡人意,總有那麼一點溫暖。
 
不過所謂「純淨」亦不過是相對而言,生命畢本質的蠢動,少不了對「性」的好奇。彷彿每個地方都有默許的情色空間存在,「我們那年代」,那種有點色色的女體海報,是多少少年郎基礎性教育的啟蒙處?
 
歌廳秀、電影海報,逐漸淡出我們的生活,新一代少年幾乎已遍尋不著的歌廳海報,改在網路上尋求虛擬的刺激。回頭想想究竟該如何說這海報的時代意義?或許就是:「那是純樸的年代裡,少數可以公然欣賞女體的灰色存在」
 
「不速之客」(P188-189)、「城市風景」(P190-191):人類具有立體視覺,但照片畢竟是平面的,當「人」走在廣告看板前,照片中重疊的影像,就會有意外的樂趣。看板是假,人物是真,但當真實人物融入虛假看板中,假做真實真亦假,作品假戲真作,作品因此真實了。
 
「車內車外」(P124)「請上座」:年輕時,你的人生重心是什麼?中年時,你的人生重心是什麼?年長時,你看待自己的態度是什麼?那麼在你尚未年輕,更非年長時,你在想什麼?
 
年輕,追求的是自由、奔放、無拘無束,可能根本不屑追求遮風避雨之處,認為那是桎梏、認為那是負累。年長了,家庭事業兩頭燒,稍有可喜之處,在有個所謂的家,有個安穩之處,有了所謂「圓滿」。只是為了家庭就失了自由,有了自由卻又遠離了保護,人生兩難,總是不可得兼。
 
那麼,嬰兒呢?
 
嬰兒「是」他自己,他是最純粹的為自己活,他不追求時尚,也還未被所謂經濟生活桎梏;只是最自由的靈魂,至於他的形體,卻哪裡都不能去。他只能乖乖待在他的安全座椅上。有一天,他會和追風少年一般,渴望飛出牢籠;接著他也會像如今載他的人一般,在屋頂下面對世界,不得不低頭。
 
這些事,嬰孩還不知道,此刻他擁有最自我的靈魂,和最少可能的行動自由。只是當他長大,或許他會發現,他終究還是沒有行動自由,而他的靈魂,卻常處於不得不屈服的「妥協」。
 
我們總是在身不由己時,才開始思索「究竟我是誰」,弔詭的是,當年「我就是我」時,我卻哪也去不了。直到某天我終於真的想通了,屆時我是不是指能坐在輪椅上,看著他人繼續追尋那些我曾問過自己的問題呢?(請上座(P124-125)
、移工與輪椅族(P118-119))
 
也許有一天,我們再次發現自己是誰,只是當我們想清楚時,又再次失去了自由。
 
結語:勞動群象與輪(P16-P53
 
所有勞動者的圖像,都讓人反思:他們為何在這裡?他們的工作成果在哪裡?在整個產業鏈中,他們又扮演什麼位置?
 
靠山的原住民青年為何在海港打工?建築工人的努力成果,能否讓自己入住?辛苦的採集作業後,是誰吃掉了生鮮海產?又是用什麼價位吃掉了海產?至於在海風中、烈日下工作的婦女們……雖然男女平權,但觀圖者總不免想知道:「他們的家人在哪裡?這麼辛勞的工作環境,又為何讓她們在這裡?」
 
照片不能提供問題的答案,但照片本身,也是答案,它逼使讀者思考,誰願意離鄉背井?誰願意辛酸勞動?誰願意在冰冷海風中拋頭露面?誰願意一世勞碌,卻只是為人作嫁?儘管照片本身並不控訴「誰是剝削者?誰是掠奪者?」但所有看到照片的讀者們,應有心驚肉跳之感,因為,我們似乎也是血淋淋剝削者的……共犯結構。
 
或許攝影作品不需要控訴,它只要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觀點,畢竟事實,總是如此矛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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